1
风筝带着多年沉积的灰尘迫不及待的飞向天空,升到及至,突然坠落在远远的树丛里。
沿着树下的小路,我寻到了她的背影,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雪白的收腰纯棉小上衣,一条浅蓝色的短裙,长长的麻花辫子垂在纤细的腰际。手里捏着风筝,背对着我朝那边张望。
轻轻走到她背后说:“风筝是我的。”
她被吓了一跳,转头,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她有好看的眼睛:双眼皮由无数层细密的褶皱组成,这样的眼睛有天然的淡褐色眼影,低垂眼睑,黑黑浓密的睫毛就可以把所有的心事掩藏。
“风筝是我的。”我伸出手。
这风筝自十几年前妻子去世之后,就一直闲置在家了,今天出来透透气,尔虞我诈的商场,真让我疲惫。我已过了不惑之年,也许她看我缺少放风筝的闲情逸致,脸上也没有童心未泯的迹象,她微微翘起了唇角,象在迟疑。她的皮肤好的似要透光,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风筝交给了我。
第三次遇到她的时候,我给了她我的名片。她长长的麻花辨几乎是城市中消失了的发式,即使不佩带任何首饰,不化妆,在人群中她还是那样扎眼。我问她,你总在这里,在等人吗?她微微笑,藏着一点点俏皮。等你。
夜里我也会笑醒,庆幸这样物欲横流的城市还藏着这样的精灵,素衣,素静的心,素面朝天。她与我接触的女人不同,不那么强劲,也不故作娇弱,眉头似蒙着淡淡的愁云,安静之极。与她相比,那些在男人和金钱中周旋的女人是那样让人腻味。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不会有别的女人进入我心里了,当我产生与之相伴余生的念头,自己也吓了一跳,暗自笑话自己都是老头子了,却又遭遇一见钟情。她对我的追求并不拒绝,也不热情,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说:“我想去你家拜访。”
她点头准许。
一个简单到有些贫寒的家,只有一个年迈的外婆。外婆见了我,一语不发,忽然掩面而泣:“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要再伤她的心。”
我所了解的她的苦:6岁父母双亡,被姥姥抚养大,一直辛苦的赚钱养家。也许还有一些成长的困苦是我未曾了解的,我不打算探听,但从此,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她出门送我,一路看着天边的夕阳,我轻轻牵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我说:“你是个坏丫头吧,让姥姥那么操心?”
她淡淡的笑,“嗯,很坏。”
2
她总爱沉默,常常满腹心事的样子,但这并没有影响我情感的与日俱增。
我打趣她:“是不是觉得我太老了?不能给你激情?”
她摇头,紧闭一下小巧的嘴巴,露出腮上浅浅的酒窝。
开车带她去郊外的别墅过周末,一路上,她一直扭着头向着窗外,她在偷偷的掉眼泪。我寻到她冰凉纤细的手指。
“有什么让你痛苦吗?”
她低头不语,我不再勉强。
到了地方,我为她拉开车门,她端坐着不动,忽然抬头看着我:“我有过家庭。”
真是个重量级的消息,冷不防给我一个震动。我拉住她的手,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在意你的过去,就可以向你求婚?”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我牵了她的手,“离婚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你没有必要为此感到沉重。过去的什么都不算。”
她抬头,恰好看到她好看的眼睛和天然淡褐色的眼影,开口要说什么,我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唇。无论怎样,我不放弃。
站在富丽堂皇的堂客中,她并不拘谨,不卑不亢。虽家境不富裕,她却在外婆那里得到极好的教养,若是换别的女孩,看到这样的法式建筑,壁炉,钢琴,梦幻般的窗帘,不高声赞叹,也会暗中偷喜。她不同。
3
日子就在我的期待中滑过,我给她所有能给的关怀和呵护,她偶尔笑,象山野上开放的淡淡的雏菊,但多数时候不声不响。
那天,她主动要求去喝酒。
清酒吧里回响着悠扬的音乐,寥寥的人。她不看我,一杯一杯。
没多久,不胜酒力的她抬起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跌落到桌面上,碎裂。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她又将一小杯饮尽,自言自语。我早已猜出她有心事瞒着我,我尽量让自己平静。
“我有过--------孩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孩子呢?”
“走了。”
“去哪了?”
“天堂。”
我们就这样沉默的对坐,各自的内心都波涛汹涌。我没有办法去责怪她的隐瞒,那是一碰就会喷血的伤口。
“孩子的爸爸呢?”
她闭了闭嘴巴,抬起被泪水打湿的黑密的睫毛,说:“他找了一个有钱人的女儿。”
“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做给他看?你也可以象他一样过富足的生活?”我恍然。
她漆黑的眸子看了看我,点头。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只给我一个美丽的侧面轮廓。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平静一下。
4
白天,我用文件堆填补大脑,在各个城市里飞来飞去,大会,小会,让自己不得清闲。晚上,我靠安定入眠。她并不爱我,但两周后,我还是去找了她。
“好吧,我们结婚。你尽管做给那家伙看,让他知道你可以过的很好。”
“我想放弃。”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认真的看着我,“他用我的痛苦换了他的幸福,我不能也这样。”
“我们没有交换,我是幸福的。”
“不,不对,你和那小姐总要有人痛苦。”
她终于开始在意我的感受,这让我欣喜。总有一天,我会努力让她爱上我。
我不再放任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按照我的意思,我决定早点让我的女儿跟她见面。
女儿十八岁了,快乐的象个小燕子,正经历她的初恋,一天几个电话,隔天约会一次,忙的不亦乐乎。
我郑重的跟女儿提见面的事情,小心翼翼的,怕她有排斥心理。
“让你见一位阿姨,你愿意吗?”我搂着她的肩膀。
“老头,恋爱了?”她佯装生气的嘟起了嘴,没大没小。
“这阿姨有些年轻,不到三十岁。”
“拜托,哪里是阿姨,分明是姐姐。”看她笑我,我知道她已经接受了事实。她忽然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紧紧拥抱着我说:“爸爸幸福,我就幸福。”
这话湿了我的眼睛。血浓于水。
见面安排在酒店,我提议女儿把她的小男朋友也带上。她在屋子里雀跃欢呼,大喊老爸万岁。
5
她听说要见女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立刻又恢复以往的神情,说:“好。”
我并不太在意女儿的这个男朋友,她还小,这次恋情不见得就能定终身,年轻人的恋情,哪里有准。女儿一进来就叽叽喳喳,身后跟着穿戴整齐的他,手里拿着礼物,低眉顺眼。女儿笑他活象个应聘上岗的,拽了他一把,介绍道:“这是我爸,这是爸爸的女朋友,你可以叫姐姐。”我呵斥女儿说话没规矩。
她静静的起身,向他问好。
他楞住了。
我并不奇怪,她的美,她与众不同的气质足以让每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表情。
男人毕竟不够老练,一句话脱口而出:“是你?!”。
“你们认识?”我和女儿异口同声。
她淡淡的一笑:“嗯,是朋友。”
那顿饭还是吃完了,四个人各怀心事,疑虑重重,不十分明确,又似非常明白。
第二天她来找我,拿出坦白一切的架势,我多么希望,她不要开口,就这样让一切继续下去。
她双手握着咖啡杯,额前的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缓缓诉说。
“那天,他再次提出要离开。我拒绝了,我五岁的女儿不能没有爸爸。我们并没有正式结婚,孩子因此没有户口,他早已厌倦了这样平淡乏味的生活。”
“有钱人的女儿看上了他,他却无法甩脱你们,让你闭紧嘴巴假装跟他不相关。可是这样?”我口气僵硬的帮她叙述,内心早已有了梗概。
她没有否认,继续说:“第二天,我们都煤气中毒,被邻居送往医院。我昏迷了一天两夜,醒来只有坐在床边一直抹泪的外婆。孩子走了。这仿佛为他卸下了包袱,他从此不见我,忙着跟富家小姐约会。”
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浮现出来:孩子死后,他没事一般,忙着攀高枝,而她几乎疯掉。遇到我,也许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绝不能让那男人得逞。是我主动靠近她,她没有拒绝,因为那个富家女就是我女儿,一个天真率直期待幸福的小女孩。
接下来的几天,小女越来越沉默,小小年纪夜夜泡吧,不醉不归。
夜里,女儿醉眼朦胧的敲开我的卧室,坐在了我的床边。
她哭过的眼睛通红,良久,覆在我胸前问:“爸,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我默认。 她仿佛放弃了内心的挣扎,点了点头,又踉跄着走出去,忘记了帮我关门。
第二天吃早点的时候,女儿又恢复了往日没正经的样子,还肿着的眼睛,手臂圈住我的脖子撒娇:“老爸,你不是说想送我去加拿大读书吗?什么时候可以走?”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她低着头,忽然换上笑脸对着我:“老爸,会不会再有个弟弟?”
我深知那是她的初恋,她也许并不在乎他是好是坏,年轻人第一次爱,都是全身心的投入,即使是个白眼狼,负心汉,她也会义无反顾。我心头一酸,落下泪来,若角色反转,我能不能如她这般勇敢,用自己的痛苦换来老爸的幸福?
6
女儿很快飞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那男人也远走他乡,杳无音信。
她,开始避不见我,在我的执著中,终于放弃了挣扎。她说,终于发现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有冷酷势利的心,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再爱一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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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她已是我的妻。家里又添了一个天使女儿。莲藕般粉嫩的胳膊,胖嘟嘟的小脸蛋,她整天整天的抱着宝宝,象是永远看不够,有花的笑容,在她红润的脸上绽放。
我们的天使叫素素,跟那个天堂的孩子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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