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温柔医生

    我一直是很注意口腔的，女孩子总要明眸皓齿，吐气如兰才好，因此我为了修补好后面的那颗龋齿，奔波了多家医院。

    刚见他的时候，他口罩遮着脸，两只眼睛闪动着温柔的目光，耐心的听我诉说我的症状，仔细的给我介绍几种方案。我顿生好意，我印象当中的医生都是推销药品的好手。

    当我躺下来，冲着射灯，想像他口罩后面的模样，烦躁的心静了下来，耳边响着他的声音：“张大嘴，对，张大嘴，很快就好，不会疼。”

    眼泪从两边眼角滚落下去。病人在医生面前如同迷路的孩子遇到指路人，听到呵斥会更加脆弱，遇到安慰便娇气三分。我那天刚刚跟相恋五年的男友分手，他攀上了市长的女儿。可悲的是，临分手，他说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停了下来，问：“应该不疼吧。”我摇了摇头，从他瞳仁里看自己的表情，他更加小心。

    三天后，我的那颗牙齿终于重新变的光洁，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旧情的悲痛也消散了很多——忘记一个白眼狼比忘记君子容易的多。临走我要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仿佛集市上买袜子的大妈一样唬他：若有质量问题回头找你。他笑着说，等你的牙可以咬硬东西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他真的请了，变着花样的请。

    摘了口罩的他温文尔雅，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约会的时候一超过八点就急着回家，我笑着叫他死脑筋。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从朋友自然的过渡到了恋人。

    他叫路安平。

    路安平带我去他家，开门的是四五岁的一个小女孩，胖乎乎的手脚，黄黄的微卷发，穿着粉色的百褶裙，

    她是路安平跟我提过的女儿，路曼。曼曼当年被她父母丢弃在医院里，医院里的医生都去看她，路安平走过去的时候，她嫣然一笑，路安平便把她抱回了家。路安平的父母早已去世了，遇到我之前的几年，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她有遭遇了逆境又被宠坏的典型性格，敏感，善良，象小刺猬。她渐渐适应了我，开始叫我姐姐，后叫阿姨，最后叫我小妈，她的理解就是很小很小的妈妈。

    我已经准备跟安平结婚。

2.命运的捉弄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医生比别人安全，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天使，他们不会死。可路安平死了。他从不违反交通规则，他出了车祸。

    通知我的时候说是卡车司机闯红灯，卡车司机没有驾照，他瞬间结束了路安平的生命，让他来不及留上一句半句的话。我象踩了一团棉花飘到了医院，与路安平相遇相知的那些有趣场面象在我脸前放电影。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我都记不得是怎样处理了路安平的后事，医院里的人出面招呼一切，混混沌沌的一天过去，我抱着那个小盒子，去了路安平的家。

    路曼穿着鹅黄色的百褶裙，蹦蹦跳跳的来开门，我无心欣赏眼前漂亮的洋娃娃，眼睛被泪水浸泡的生疼，喃喃自语：“我送路安平回家。”

    她扬起脸，问：“小妈，路爸爸在哪里？”她有轻微斜视，眼神总是一幅调皮不怀好意的样子。

    哦，她的路爸爸。我未来的幸福，统统收到怀抱的盒子里。

   “盒子里。”我悲痛的说。

    路曼后退两部，侧着头，以为我在给她讲小人国的童话故事。

    一进屋，我看见写字台上摆着他和孩子的照片，旁边帖了我的头像。我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不忍再看他拼接出来的三口之家。

    路曼安静的坐在一角，看着我，小桌上放着她没画完的蜡笔画。

    我该怎么开口？说你的爸爸没有了，消失了，永远无法见面？她可听得懂？

    帮她收拾了几件衣服，领她回家，我不能沉溺在悲伤中，要强打精神帮路安平处理完后面的事情。把她哄睡了，我陷在沙发里跟母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母亲陪着我抹着眼泪，说，要不帮忙找家好点的福利院。我隐隐听到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低声呼唤路爸爸，她不是听不懂，她早熟，早早学会了掩藏悲伤。

    我联系了市里最好的一家孤儿院，把曼曼送了过去。她一直不怎么出声，越发显小，让人揪心的疼。临走我跟福利院的老师一遍遍的嘱咐，她刚受过刺激，不爱说话，请更细心的照料，我会常来……。老师说，我们都懂这些孩子的心理，特别是身体有些缺陷，但曼曼的斜视根本不严重。

    她一样有粉嘟嘟的脸，莲藕一样的腿，插上翅膀就是完美的天使，她的父母就因为这一点点缺陷就抛弃了她，肆意的改变着她的人生。

3.尝试做妈妈

    一切安排妥贴，我回家倒头就睡。失去一个人，就是在眨眼之间，静下来，悲伤再度席卷而来。依稀见到十字路口，路安平规矩的站在路边，我先跑过对面，冲他摆手，小声喊：“快过来，快，根本没车，死脑筋！”他笑，固执得等着行人灯变了绿色，才从容的向我走来，一辆卡车呼啸而过，把路安平整个抛到我的脚下，血肉模糊。

    安平血淋淋的手拽着我不放，“我的曼曼，帮我照顾她啊……”我忽然惊醒，一身的汗。

    我一口气跑回福利院。曼曼孤独的坐在角落，她失去了昔日洋娃娃的派头，流着鼻涕，小脸通红。她在发烧。在这里，一个老师照顾十几个孩子，怎么能指望没有疏忽？  

    抱起她，她环住我的脖子，脑袋无力的靠在我的肩头，迷迷糊糊的问：“是路爸爸让你来的？”

    我想让路安平走的安心。

    我倔强的顶着母亲反对的压力，搬去安平的家。给她做饭，洗澡，讲故事。送她去幼儿园。努力地上班挣钱，尝试照顾另一个生命。她渐渐放松，面色红润，忽闪着长睫毛，斜着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我，跟我谈起她的路爸爸。

   “路爸爸说过一个有趣的女孩来看牙。”

   “路爸爸说过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讲家里有个我。”

   “路爸爸说过你很善良，会对我好。”

    她渐渐多话起来，常常会把我说哭，我在她的回忆里体验路安平对我的爱，一点一滴。

    去超市买菜，她小妈长小妈短的给我提建议，点着名的撒娇要水果。旁边的大婶怜惜的看着我问：“姑娘，多大？”

   “二十一。”我漫不经心的挑着菜。

   “哦，孩子多大？”大婶皱着眉头。

   “五岁。”

   “那不是你十六就有了她？啧啧啧……”看着她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赶忙解释：“不是我亲生的，我领……”我意识到说错话了，很多双正在挑菜的手都停在空中，附近的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眼光。

    曼曼仰起头看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毫无惧色。已有人注意到她的斜视，小声的嘀咕：“怪不得。”

    一回到家，曼曼就把她的门反锁了，我站在门外小心的赔不是，说尽好话，并保证以后不对任何人作无谓的解释，她依旧不肯打开，她在屋子里摔东西，发脾气：“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没人喜欢我！”想到半年来照顾她所受的辛劳，母亲的拒绝，周遭的冷漠，强颜欢笑，我已到了忍耐的边缘，锤着她的门喊起来。为了你我家都回不了！你以为就你不幸吗？你再不听话，我真把你送回到……

    门忽然开了，她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哇的一声扑向我，“妈妈，我听话，我不要去孤儿院，我要在家。”

    她被一次次的抛弃吓怕了。我们抱着哭成一团，她第一次正正经经的叫我妈妈，却是在这样撕心裂肺的情况下。

4.什么都值得

    我跟曼曼已经相伴了三年，彼此习惯，依赖，情意渐浓。给她的眼睛做了手术，她成了学校的小美人。

    母亲已经适应了曼曼喊她外婆，偶尔过来帮我看她作功课。作为互相妥协，我也答应会尽快找个男朋友。

    那些曾经山盟海誓的男人知道曼曼以后都渐渐淡漠了。曼曼在我眼里是天使，在他们眼里是不愿背负的负担。

    我给曼曼请了家教，是大学的美术老师，张哲。除了教她画画，还顺带辅导功课。看我一个人带她不容易，竟只收一半不到的费用，后来干脆免费。作为感谢，我常带着曼曼请他吃饭，多半是他抢着买单。

    有一段日子，张哲跟我反应曼曼学习心不在焉，不太听他的话，常跟他对着干。

    妈妈很喜欢张哲，劝我不能因为曼曼而完全放弃自己的生活。张哲则说家庭缺少父爱对曼曼没有好处，她的性格需要平衡。他对我的好我不是没有感觉，他常常默许跟我一起抚养曼曼。

    三年，我已经从一个性格活泼的少女消磨成一个壮志尽消的女人。也许真的应该放下过去，迎接新的生活了。

    我走到曼曼的书房，轻抚她的头发。

    她先开口了：“路爸爸和张老师，哪个好？”她一笔一划的歪着头写字，不看我。

   “当然路爸爸好。他是小妈最喜欢的人。”我实话实说。这也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会跟张老师结婚吗？”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无论我会不会结婚，绝不会离开你。”

   “小妈，我知道你为我吃了苦。”她说着大人话。

   “值得，再苦也值得。”我说。

    她低头去擦眼睛，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她的作业本。她忽然抱住我，把头抵在我的腰际，哭着说：“小妈，我昨天梦到了路爸爸，他说让我们好好的过，忘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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