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想到要回家，小霓片刻也不想再停留。大包小包的收拾妥当，却跟家里联系不上了。姐姐的手机连续两天无人应答，也不知道姐夫的手机号，万般无奈才写信告之起程时间，让他们去机场接她。

〈一〉

    下了飞机，小霓按捺不住狂跳的心，猜测着妈妈和姐姐现在的样子，一次次红了眼眶。直到接机大厅的人都走散了，也没出现想象中的激动场面。小霓只好凭早年的印象自己打车回家。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往事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时光流逝，物异人非啊。

    房价一直飚升，姐姐虹和丈夫就没有买房，一直跟母亲同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扣门没人应，小霓自己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孤独，思念，悲痛统统袭来，恍若隔世。家已经重新装修过，但自己的小房间没什么变化，还是她熟悉的那张小床，那张书桌，上面还摆着她和姐姐高中时候的透着青春气息的合影，她懂得妈妈的用心。家里好像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处处蒙了薄薄的灰尘，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淡淡的弥漫在各个角落。她顾不得疲惫，挽起袖子打扫卫生，未料在马桶后面的墙角看到一缕长长的头发，头发的根部连着一小块头皮，不知道姐姐怎么会落发的时候连头皮一起掉下来，她觉得有些恶心。直到夕阳映照到了厨房，也没见人回来。

    打开橱柜想给自己弄点吃的，半把面条已经发霉了，蟑螂满处爬，小霓倒了胃口，爬上姐姐那张大大的双人床，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听到大门咣当咣当的响，小霓起身，看家门自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爸爸妈妈的说话声，脚步声，却不见人影。被眼泪打湿了枕头把小霓弄醒，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一整夜都是翻来覆去，白天她计划要去周围逛逛，离开了太久，那么多的回忆留在原地等她重温。走在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基本都不认识了。远远看见妈妈多年的好友李阿姨提着菜走来，手里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李姨！”小霓兴奋的快步迎上前去，鬼机灵的眨着眼睛，她以为李姨会一下想起她，笑着拥她入怀，还象当年那般疼惜自己。李阿姨眯了眯昏花的眼睛，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位举止穿着都透着洋味的时髦女郎。那小女孩抬起头问：“奶奶，后面那个姐姐干吗藏着？”。李阿姨脸上滑过一丝惊恐的神色，一把拉过小孙女快步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斥责她：“大白天的，别瞎说！”小霓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一头雾水，她刚才还打算问李阿姨知不知道妈妈她们去哪里了呢。虽然小霓已经离开了八年，但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没有改。下午她去了自己的母校，吃够了家乡的美味小吃，肚子塞的满满的回到了家，家人还是没有回来。

〈二〉

    说起来小霓一家很不幸，在读高中的时候，家里接连不顺，先是父亲这个健壮的一家之主忽然暴病身亡，母亲原本效益不错的工厂竟说倒就倒了，学习拔尖的姐姐又大学落榜，家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她们有个远在德国无儿女的姑妈，来信说要把一个孩子接到身边读大学，说好在那边照顾姑妈终老。两个女儿虽然都生得标志俊俏，但小霓聪明、灵活、开朗，姐姐虽然更听话懂事，但有些脆弱忧郁。妈妈执意留下了姑妈选中的虹，把小霓送上了去德国的飞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霓在德国一直奋力读书、工作并不断往家寄钱，走时家里惨淡的景象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一心想让妈妈和姐姐过的更安逸一点。如今苦尽甘来，当年复读的姐姐已经大学毕业，跟一个狂热追求了她四年的研究生结了婚。小霓看过姐夫陈枫的照片，戴副眼睛，老实斯文的书生模样。从半年前开始，家里的电话打不通了，姐姐只说电话坏了，问家里情况，也一直说好，只是信的内容越来越短，盼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家人的思念反复折磨着小霓，她才终于决定安排好姑妈的生活，回国待一个月。

    但现在已经回家一天一夜了却还没见到一个亲人。                              
    再打姐姐的手机，提示停机，小霓只能又一个人打发这孤单的夜，她把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看了又看，躺在床上幻想妈妈她们会突然开门进来，拥抱，欢呼。

    雨夜，乱雨敲窗，小霓起身披了件毛衣，开窗抱臂站在那里，已是午夜时分，对面的几栋楼房都黑忽忽的。屋里也黑着灯，外面反而看的清楚，小霓正看得出神，楼下忽然闪出一个人，穿着厚重的雨衣，戴着雨衣的大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穿过停靠的车辆夹缝，进了自己的这栋楼。小霓下意识的去把门反锁了，靠着门，细听上楼的脚步声，哒---哒---哒，到了自己家门口，停了。锁孔和钥匙慢慢咬合的声音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格外清楚，跟虹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一样压抑，门外的人把钥匙左转了右转，都没能打开，很慢很小心的拔了钥匙，似乎尽量不让锁匙之间摩擦出声音。透过猫眼，黑咕咙咚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并不强壮的轮廓，象是女的。小霓憋的快要背过气去了，腿抖的几乎站立不住。雨衣人站在门外停了一会，终于走了。　

　　小霓蹑手蹑脚的挪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竭力想睡，心却焦躁不安的跳了个乱七八糟。客厅里的时钟敲响了三下。就在那时，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响声，仿佛有人摸黑走过房间的门，手指擦过门板一样。小霓壮着胆子问，“谁？” 没有人应。她僵硬的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待到整所房子重新被一片宁静所笼罩时，心里才镇静了些，她感到睡意袭来。刚要翻身，小霓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有个人影坐在床头不远的书桌旁边！借窗外一点微光，看起来象披散着头发的女人，一动不动的背对着她。小霓强力安抚了一下自己的神经，轻声问：“是姐姐吗？”
那个背影不动，也不吭声。小霓把自己紧紧的裹到被子里，她闭起眼睛，又睁开，空空的凳子上没有任何人。一直睁着眼睛，熬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借着白天的光，小霓支撑不住，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三〉

    醒来，她哪里也不想去，就在家等妈妈她们回来。她下了包快食面，一边慢慢搅着一边愣神，忽然听到门响，以为是他们回来了，兴奋的从厨房跑了出来。却只看到有个人正转身夺门而逃，她追出门去，早就没了踪影。

    小霓一直没有乱动过姐姐姐夫的任何东西，这是起码的尊重，但现在，异样的感觉使她开始乱翻一气。忙活了半天，没有任何线索，这里似乎被别人提前整理过。她半年来得到家里的信息太少了，她只知道姐夫是学化学的，不知道什么单位，姐姐不久前辞职的原因也不清楚。她猛然发现，家里好象没有了妈妈的物品，衣服，鞋子，甚至照片统统没见着过。

    折腾到了晚上，她头疼欲裂，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梳理思路。再一次翻身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又瞄到那个身影，那一刻，背上每一根汗毛都象变成了刚针一样刺痛。披散着头发的女人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握着笔，象要写什么东西。她掐了一下自己，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背影还在，她泣不成声：“姐姐-------是你吗？你们去哪了？---------你回过头来啊。”她其实那么怕那女人会真的回头，怕不是微笑忧郁的姐姐，而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当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床上爬起来的一瞬间，背影又消失了，空空的凳子光亮如新。小霓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幻觉，可她眼睛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解释不了。她开始发疯一样的找每一个角落，抠每一个缝隙，甚至墙上的钉子眼儿也不放过，眼泪泉水般一次次涌出，她害怕，这种情况放谁身上谁也怕。抠开浴缸下水道的筛漏，她愕然的发现了一小块细细的骨头，那是手指最后一节，连着一小块焦糊的皮和半个指甲，她彻底蒙了，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 四〉

    翻了个底朝天，小霓终于在一双套起来的旧袜子里摸到了一个极小的本子，颤抖着打开，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04年10月1日，晴。今天是我跟陈枫结婚的日子，妹妹看了他的照片，电话里说他看起来不错。妈妈很疼爱陈枫，只是我觉得他不再有追我时候的热情，有些陌生。”

   “05年2月3日，雨。一点小事引起陈枫大吵大闹，妈妈心脏不好，一气之下住院了。晚上我说妈妈是他气病的，他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知道这是迟早要来的。好象他从没有知心朋友，不懂宽容。”

   “05年4月5日，雨。今天妈妈就突然走了，永远走了。可昨天医生还说妈妈恢复的不错。晚上他突然哭着说不要去告他，他以为随后进病房的我全都看到了他做的一切。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我现在连杀他的心都有了。”小霓这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但为了弄清楚真相，她不得不强忍住悲痛继续看下去。”

   “05年6月1日，雨，他拔掉了电话线，不准我上班，也不准我跟任何朋友来往，我被他囚禁了。一直睡在妹妹的房间里，每天晚上写写日记，这样才能让压抑的心里好受些，他让我害怕。”

   “05年6月10日，雨，今天偷偷去了孤儿院，知道了一些事情的原委，心里很乱，真的太乱了。我可怜他又恨他，我是软弱，但也不想苟活于他的嚣张之下，也许我只是他的工具，他不曾爱过我。”

   “05年6月13日，雨，他一直往家搬药水，今天我偷偷打开了一瓶，滴到衣服上烧了几个洞，我猜是硫酸，他想毁我的容让我无法出门吗。不过，我现在什么也不怕，杀了他，或者报警，我打算这样做。今天偷偷出门把钥匙寄给妹妹了，房子是爸爸妈妈的遗产，有她的一份。他好像已经发现我经常写东西了。”

    再翻，没了内容。

〈五〉

    天不知不觉亮了，小霓的大脑混乱成一团麻，眼睛被泪水泡的酸疼。妈妈被姐夫害死了吗？姐姐杀了姐夫吗？转念又想：为什么李阿姨的小孙女还看到一个姐姐？也许姐姐真的被毁容了，藏在哪里或者只能偷偷跟着自己？那雨夜来访的和白天夺门而逃的，又是谁呢？那手指骨头是谁的呢？

    小霓想不明白，就爬起来继续翻找，她在阳台上找到大半瓶药水，这大概就是陈枫从实验室搬回来的用剩的，至于其余的怎么用的，不敢深想。她已经顾不得悲痛，只渴望着一种猜测能成立，就是姐姐还活着。

    此时小霓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似乎还有些迟疑。她偷偷躲进了大衣橱，竖起耳朵。有人开门进了屋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似乎要忏悔：“虹，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不要再出来吓我了，我快疯了。你活着就是对我的一个威胁，我都知道用硫酸把你溶掉是我不对，但---------”当小霓听到这里，只觉象有万把刀子同时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从衣柜里跌倒出来。自己善良的姐姐，已经被眼前的这个姐夫残忍的杀害了。

    小霓走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你----你这个变态狂！”陈枫突然听到屋里有人，吓的魂飞魄散。看到是小霓，他突然冷静下来，嘴角有了一丝冷笑，问究竟想要把他怎样。她忍住悲痛，拿来纸笔，逼陈枫写下了杀害岳母和妻子的罪行。小霓精神恍惚，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这个恶魔，她还没有想好，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处理过这样复杂的事情。

    混乱的思维让她无法在报警和亲手杀了他之间做出选择，她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她太小看一个想求生的人了，陈枫看到了桌上的那瓶药水，立刻心生歹念，他腮上的青筋突起，两眼露出杀气，悄悄抓起硫酸瓶，从小霓的背后步步逼近过来。小霓不经意的一回头，两人对视的瞬间，陈枫眼里露出一丝温柔和不舍，手举在半空中似乎在做内心的挣扎。慌乱的小霓惊叫着闭上眼睛乱推乱挡，没料到把陈枫推一个趔趄，陈枫险些摔倒，手里的硫酸瓶猛一歪，硫酸不偏不倚泼到他自己脸上。随着陈枫的嘶嚎，小霓惊恐的看到一张还在冒烟的血肉模糊的脸，嘴唇已经烧没了，露出了白白的下巴骨，眼睛则成了两个血红的空洞。陈枫象狰狞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乱跑，忽然撞到阳台上，一头载了下去，随之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下面立刻聚集了很多邻居，李阿姨闻迅赶来，哭诉中小霓才知道雨夜里来开门的，是李阿姨。妈妈在病中把钥匙给过李阿姨，希望她能常去家里照顾一下虹，她对女婿不放心。警察接到报警迅速赶到，封锁了现场，也许是证据齐全，没过多久就正式结案，认定陈枫常年抑郁成疾，连杀两人后畏罪自杀。空空的房间里，此刻只有小霓一个人，家，不存在了。

 尾声

   谁也没有料到为了配合警察的详细调查，竟从李阿姨口里暴出了一个打算带到坟墓的惊天秘密，真相才大白于天下。原来舒珂她喜欢上了一个在大城市当作家的男人的时候已结婚并生有了一个不满半岁儿子。追随新的爱情执意离婚弃子的舒珂离开后前夫喝农药死了，孩子被送进了孤儿院。舒珂再婚后一直不能生育，就领养了虹，但不久舒珂又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小霓。

    本想就这样好好的生活下去，她万没有想到多年后自己的女婿就是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当一心寻求报复的陈枫把这些年的处心积虑告诉医院里的舒珂时，她心脏病发作。陈枫情绪失控下拔了她的氧气罩。

    当陈枫知道细心的虹发现了真相后，他总觉得虹在步步设置陷阱陷害他，他烦乱之下，把虹杀死毁尸灭迹。他打算冒险回来销毁虹生前写过的一些东西，就远去美国的，签证都办好了。上次回来错把厨房里晃动的身影当成复活的虹，吓跑了，第二次，他本想祈祷后再动手却不料交代了罪行。

    小霓给妈妈、姐姐当然还有同母异父的哥哥在最幽静的陵园买了墓地，当她把额头重重的叩在地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梦一样的幻影，她哭，不能成调，说，无法成声。飞机起飞的时候，小霓流着泪与这块故土永别，她默默的告诉自己，她已没有了至亲的人，她再也不想回家，这里太多悲伤无法释怀，太多灵魂无法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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